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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• 寻找真实的《八佰》壮士

     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故事FM(ID:story_fm),讲述者:陈立人(抗战史作家),主播:寇爱哲,题图来自:《八佰》

      今天的讲述人叫陈立人,今年 70 岁。

      陈立人退休前一直在解放军报社工作,从事抗战史的研究和写作。30 多年前,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发现了一部拍摄于 1938 年的黑白默片,名字叫《八百壮士》。

      电影重现的“四行仓库保卫战”发生于 1937 年的 10 月,也就是说,民国政府在抗战形势最严峻的时候,前后只花了不到半年的时间,就把这场战斗搬上了银幕。

      “八百壮士”的故事在当时为什么这么重要?陈立人充满了好奇。

      上个世纪 90 年代,在中国大陆“八百壮士”的故事几乎被人遗忘。1991 年,陈立人前往上海寻访尚在人世的“八百壮士”,成了极少数直接访问到这些英雄的记录者之一。

      ■ 陈立人

      与“八百壮士”的缘起

      我从 80 年代末开始关注到“八百壮士”,当时媒体上甚少他们的资料。

      有朋友向我介绍,说“八百壮士”的最高长官谢晋元是我们广东蕉岭人,他的次子谢继民在上海。

      1991 年夏天,我去上海拜访了谢老。他给我介绍了一串名单,都是还在世的“八百壮士”,在上海我见到了其中的 5 位。

      他们是余长寿、张青轩、李锦堂、曹明忠和张明秋。

      ■ “八百壮士”张青轩(摄于1991年,老人75岁)

      当时他们中年纪最大的余长寿已经 77 岁,最小的也有 73 岁。按时间推算,最小的战士参加“四行仓库保卫战”的时候,不过才 19 岁。

      半个世纪过去了,他们很多人默默无闻地住在小弄堂里,家里非常简朴,甚至有的孤身一人。

      抗战已经过去好多年了,但是当他们一听说,我想了解一些当年战斗的过程和细节,每个人都很激动。

      当时发生的一切,还历历在目。

      最后一支部队

      时间回到 1937 年 10 月,淞沪会战打了 2 个多月,已经进入尾声。

      中国军队先后投入 75 万兵力,但还是抵不过日军的进攻,主力军队决定撤退,要留下一个师来防守。

      国民政府这么做是出于两个考虑:一是需要掩护主力撤退;

      第二,当时以英美为首的九国公约正筹备在布鲁塞尔召开会议,讨论中日战争问题。中国政府认为在会议之前,不能放弃上海,要向国际社会表明中国在抵抗日本侵略上的坚决态度,免得让西方对中国的抵抗失去信心。

      于是,最后这个防守的任务落到了第 88 师的头上。

      ■ “八百壮士”的历史照片

      但第 88 师的师长孙元良不同意,他说,“既然主要是为了配合外交,多也是打,少也是打,留一个团就够了。”

      参谋长又和孙元良商议,留一个团也太多了,后勤保障有困难,留一个营就可以了。

      就这样,蒋介石的一道命令,经过层层折扣,由师缩成团,团又缩成了营,最后,任务落在“八百壮士”的身上。

      一个营满编时是 420 人左右,但因为淞沪作战不断减员,真正进入四行仓库作战的大约 300 多人。

      至于为什么后来都叫“八百壮士”,我查到的资料与老兵的口述,也有多个版本。有一种说法是,因为四行仓库比邻租界,守军进驻后,租界的英国士兵过来了解具体情况,就问长官谢晋元,驻军一共多少人。

      谢晋元非常警惕,心想不能把真实数字告诉他,就说了“八百人。”

      ■ 四行仓库位置

      选在四行仓库这个据点,也有特殊的战略目的。

      首先顾名思义,“四行仓库”是四个银行联合放置抵押物的仓库,与租界仅一河之隔,在苏州河的北岸;西边有一座新垃圾桥,是直通租界的交通要道。

      这座混凝土建筑共 5 层,非常坚固便于防守,并且第 88 师的师部原就设在仓库里面,留有很多弹药。更重要的是,银行的抵押物里有大量黄豆、小麦、面粉,既可以解决战士的温饱问题,也可以用来抵御进攻。

      孤堡

      1937 年 10 月 26 日晚,第 524 团团副谢晋元被传令到四行仓库师部,命他带领本团第 1 营留守四行仓库。

      大部队即将撤离,只留下 300 多孤军死守,未来要面对什么,谢晋元不会不知道。

      但他没有时间迟疑。

      ■ 团副谢晋元(中)与四位连长(从左至右)上官志标、邓英、唐棣和雷雄

      部队到齐后,他们抓紧时间布置阵地,组织防御工事,用仓库里的粮袋当沙袋,堵门口,堵窗户。不仅仓库的 5 层楼,层层把守,他还派出了 3 个战斗班,利用仓库外围几座坚固的民房,设计了一道外围防线。

      27 日凌晨,日本兵从上海北火车站出发,天亮的时候摸索到了四行仓库附近。

      ■ 电影《八佰》剧照

      先是来到我们的一个据点附近,战士突然发动射击,打了个日军措手不及,第一波就把他们的搜索部队歼灭了六七人。

      在另一处民房,班长蒋敬带着 9 名战士顽强坚守,从上午打到中午,最后因为被敌军包围,寡不敌众,最终被俘。

      日军将他们双手反缚,押到苏州河边。就在四行仓库附近,当着全租界的面,用刺刀把这 9 位战士捅死在了河边,手段极为残忍。

      他们想用这种手段来恐吓中国士兵,但中国士兵是不会屈服的。

      到了 28 日,战斗越来越激烈。

      前一日日军因为吃了一些亏,他们派出了大部队准备强攻。上午,日本一支敢死队头顶钢板作为防护,顺着仓库爬到了墙根。他们想用铁锹挖开墙角,在里面埋置炸药,准备炸楼。

      仓库里面的守军没有重武器在身,出去短兵相接又如同送死。就在这危急时刻,有位副班长陈树生,身上绑了五六颗手榴弹,毅然从五楼跳了下来,与敌兵同归于尽。

      陈班长这种誓与阵地共存亡的勇气可能比 5 颗手榴弹更让敌人胆寒。

      之后的几天,日军又增加兵力轮番进攻,空中有飞机助阵,地面有装甲车开路,一次投入进攻的兵力增强到四五百人,还用平射炮将仓库西侧墙面打出了几个大洞。

      ■ 战后布满弹孔的四行仓库

      声援、旗帜与遗书 

      在这四天四夜的战斗中,敌我双方胶着,头对头、脸对脸,作战强度非常大,几乎是 24 小时不停歇。这一切全部都发生在上海的闹市区,和租界只有苏州河一河之隔。当时的租界里不仅汇集了全世界各国的势力,还因为战乱,涌进了上百万的普通中国民众。

      ■ 租界里的中国民众

      所以,这场“四行仓库保卫战”就是在国际社会和百万中国民众的眼前打,他们看得见,听得到,就像看现场直播一样,牵动着所有人的心。

      老百姓们看到中国军队还在坚守深受感动,想了很多办法支持他们。

      听说日本想从苏州河上包围四行仓库,上海民众就把小艇小船开到苏州河上,把河道堵上,日本人就过不来了。

      并且,日本人在上海打仗,上百万老百姓都看着呢,你从哪里出发,想怎么打,打到哪里,老百姓知道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于是民众就想办法给仓库里的守军提供情报:他们在苏州河南岸用一块块黑板拼起来,在上面画上日军进攻的位置,行动的路线,就这样通风报信。

      ■ 电影《八佰》剧照

      不仅中国人关心,租界里的外国人也对这场战斗充满敬佩。我看到一个细节,有一个外国妇女想送一些食品到仓库去,对守军表示支持。但她过新垃圾桥的时候被英国士兵拦下来,不让她过。

      这个外国妇女扬手,就给了士兵一个耳光。可见民之所向。

      作战期间,还有一个流传甚广的“送国旗”的故事。

      四行仓库战斗打响后,来自上海民间团体的童子军杨敏慧想进入仓库帮忙,但被守军劝止。她于是喊话,问守军需要什么援助。

      守军回答,需要一面国旗。

      28 日晚,杨慧敏将国旗裹在身上,冒着生命危险,进入四行仓库。守军接到国旗后,又找来两根竹竿捆绑起来,当旗杆用。

      ■ 杨慧敏 

      第二天凌晨,守军十多位官兵在仓库顶楼举行了升旗仪式。在敌军的重重围困中,在炮火硝烟里,一面孤独的旗帜鼓舞了“八百壮士”的斗志。

      战争紧迫,到了这个关头,战士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

      一天晚上开饭以后,谢晋元布置了一个任务,要求每个人都写封遗书,把想说的话留下来。于是几百个年轻的士兵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就在那豆大的灯火底下,留下自己的遗言。

      认得字的自己写,不认得的去请别人写。你可以想象,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。

      谢晋元在写给妻子的书信里有这样几句话:

      我神州半壁河山,日遭蚕食,亡国灭种之祸,发之他人,操之在我,一不留心,子孙无噍(焦)类矣。为国杀敌,是革命军人素志也……我心非铁石,能无眷然乎!但职责所在,为国当不能顾家也。

      ■ 左图:谢晋元给上海市民题词明志,词内写到“志士仁人 无求生以害仁 有杀身以成仁”。

      右图:谢晋元戎装照

      “孤军营”

      经过四昼夜的顽强抗敌,10 月 30 日,上级下令四行仓库守军撤离。

      这场战斗,“八百壮士”坚守阵地直至最后一刻,歼灭日军 200 余人,我军伤亡 37 人。

      由于四行仓库的地理位置特殊,部队撤退必须经过租界。经过协商,租界工部局同意为“八百壮士”放行。

      但实际上,工部局在日军的威胁下反悔了。

      撤离当天,“八百壮士”一进入租界,马上被租界内的英军拦截并没收了武器。他们被送到租界西部胶州路附近的一块空地上,也叫“孤军营”,在那里整整被软禁了四年。

      ■ 孤军篮球队

      我采访的几位老兵说起后来在租界的生活,听得我心里都流泪了。在被软禁的情况之下,可想而知中国人的那种屈辱、愤慨和迷茫。

      但是,即使在那样境遇下,由谢晋元领导的“八百壮士”也没有垮没有散。

      他坚持带兵训练,每天还要升旗。升了一段时间之后,日本人过来干预,租界就把旗子收了。

      谢晋元想,既然旗子没了,那就精神升旗吧。

      ■ 孤军营举行精神升旗仪式

      于是每天早上天亮以后,全营的官兵都集合在广场上,没有旗杆,没有旗帜,大家按照往常的仪式和步骤进行“精神升旗”,用这样的方式凝聚人心,鼓舞士气。

      随着战事愈演愈烈,租界渐渐无法抵御日本人的压力,对孤军的看管也越来越严厉。同样,“八百壮士”作为一个团体,从抵抗侵略的民族英雄,到无人接手的“阶下囚”,士兵们也会苦闷迷惘,一些消极的东西正在慢慢滋长。

      1941 年 4 月 24 日清晨,出操时有四个士兵迟到了,谢晋元训斥了他们。没想到这四个兵带着刀,围上来刺杀了谢晋元,当场身亡。

      一代抗战英雄谢晋元没有死在战场上,而是死在了自己的营房里,死在了自己兵的手下。

      ■ 谢晋元遇刺身亡后,孤军营内设灵堂致祭

      流落南洋

      谢晋元死后不久,1941 年 12 月 8 日,日本突袭美国珍珠港,太平洋战争爆发。

      很快,日军占领上海租界,俘获了“八百壮士”,并把他们分批遣送到各地,有的送去了江浙挖战壕,也有一些送去了矿山和码头做苦力。

      最惨的是其中的 50 位,在 1942 年被送到南太平洋上的巴布亚新几内亚当劳工,我采访的老兵中有 4 位被送到了那里。

      他们从上海出发,和其他 1000 名战俘一起,坐着老旧的军舰,花了两个月才到南太平洋。

      旅途中日本人想尽办法地折磨他们。把他们关在舱底,用甲板盖着,连气都没法透。水和食物不定期供应,有的时候只能喝到点儿雨水。

      来到港口城市拉包尔后,“八百壮士”们被分散在各处看管仓库或者修机场。

      在这样一座远离主战场的南太平洋小岛上,有被淘汰下来的日本兵、残暴的“二鬼子”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战俘。

      到了战争后期,这个偏僻的小岛好像被外面的世界大战所遗忘,日本驻军和战俘有时会一起观看美军和日军的空战。看到日本飞机掉落,大家都鼓掌,日本人也跟着鼓掌,他还以为是美国飞机掉了呢。

      中国人越是在这种困难的环境下,越是不后退,不软弱。所以“八百壮士”到哪个地方,日本人还是很敬重的,他们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军人。

      1945 年,中国劳工在拉包尔的营房里看到美国飞机撒下来的传单,才知道日本投降了。

      日本投降之后,日本士兵对他们的态度立马就不一样了。看到中国战俘过来,马上立正敬礼。这是军人的一种规范,打了败仗就要服输,就要对胜利者表示敬意。

      一年多以后,1946 年的下半年,他们回到上海。

      英雄谢幕

      当初舱底的 50 位“八百壮士”,只有 36 位登上了回乡的轮船,还有 14 位长眠在异乡。

      当他们满怀兴奋地回到故土,原以为浴血奋战了 8 年,终于盼来了胜利,可以过上和平的生活了,没想到,此时的中国,另一场战争已经打响了。

      回到上海后,国民党政府派官员到码头接他们,把他们安顿下来之后,便想利用“八百壮士”的名声,动员他们回去参加内战。

      这些士兵虽然离开故土已久,但在大是大非上的判断非常清楚,很明白军人应该做什么,不应该做什么。

      他们的态度非常坚决,一概拒绝了国民党的邀请。

      “我们跟日本人的斗争已经结束了,民族的解放战已经打完了,其他的战争我们不会参加。”

      这群人,对国家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,受了这么多苦,就这样再没有人管了。

      谢晋元的夫人凌维诚,抗战后也回到了上海,成了比较有社会影响力的名流。凌维诚看到“八百壮士”这么困难,亲自到南京找了宋美龄,希望她替“八百壮士”有个安排,但后来也没有落实。

      ■ 谢晋元遗孀凌维诚及四个子女,1940 年摄于广东蕉岭

      打了 8 年的仗,很多人参军的时候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回来时,已经三四十岁了。

      很多人想要回家,可是家人的下落已经无处可寻。最后,从各地回到上海的 100 多人都留了下来,自谋生路。

      他们成了普通老百姓中的一员,随着时代的浪潮继续漂浮。

      这些老兵曾对我说,当兵、在四行仓库打仗,都是他们应该做的。他们就是希望有个平稳的生活,国家能够平平安安,不要打仗,也不要兵荒马乱。

      至于什么“国家亏欠我了”,他们从来没有这种抱怨。

      我觉得中国国家的基础,正是来自普通民众这种朴素的情感。

      备注:2010 年 12 月 16 日下午 5 时,中国大陆最后一位记录在案的“八百壮士”幸存者在重庆逝世。享年 96 岁。陈立人先生将自己寻访的资料集结成册,用文学化的笔触描写了“八百壮士”前后经历的人生波澜,如果你感兴趣的话,可以找来读一读。

     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故事FM(ID:story_fm),讲述者:陈立人(抗战史作家),主播:寇爱哲,制作人:也卜,声音设计:孙泽雨,文字:也卜、王颖伦,运营:翌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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